在来到西贡四个月之后，马修和玛丽娅决定去死，去死到这个晃荡的东南亚一角，让纽约的马克和那个勃不起的美国大兵都不知道这他妈是什么回事。

女友催我快一点，仅仅是为了能赶上那个时间点，占星图上的春分时刻，在那一刻死，双双的死，会是多美好的事。显然这事没有我原先预料的那么顺利，死是需要很多准备，不只是一个占星图和一个时刻就可以决定的，比如不能让家里的小狗因为主人死去而饿死，或者更邪恶的是，小狗饿坏了肚子，吃了我们的尸体又怎么办，我们体内还含了高浓度的安眠药呢，会不会也把小狗给安眠死了。女友继续催我快点，这事不是做爱，不是干别的工作，催来催去就很没意思。我把小狗贝西关在了卫生间里……

……终于服下了安眠药，大倍量的。我们开始静静地躺下，女友一定要让我躺着像个人马座，我实在很没想法，死都死了，还讲究什么造型，为此我们又花费了不少时间。然后女友又要听一听收音机，关于天气怎么样（难道还要考虑尸体发霉的时间吗），甚至想知道现在路况，高架堵不堵，等人发现我们死的时候，救护车会不会来不了。而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了，是那种气急败坏的敲门，我们花了点时间做好的造型啊，我们相视看了一眼，决定不理睬，况且我们还裸着身体。过了五分钟，电话响了，女友开始怪我为什么要死了，还要开着机，关机啊，傻子，能不能严肃对待下，和你这种人过一辈子真是个错误。的确是错误，我们现在不是在纠正吗，我们可以相爱的本来。

可我们现在也相爱啊。

最后我接了电话，是个快递，说有个重要包裹。

我看了女友一眼。

我没买。我有病啊，还给死人买东西吗。

那我也没有包裹。

快递员很不耐烦，告诉我们包裹放在消防栓的玻璃窗里，就挂了。

我操，这么刁，要不我下去干了他，反正都要死了。

别多事了，好不好，能让我省心点吗，死都不省心。

…… 

两人长久无语之后。

我提议是不是去看看包裹。我们这样躺着实在很无聊。另外那安眠药的质量我们也开始怀疑起来，为什么药效那么长。还有就是溶解药片的时候，是否搅匀了，每人一杯，别多了少了，谁死不成那就不好了。

别去看包裹。

为什么。

我们好好死一次不行吗，和你在一起，我们就没安心做过一件我们都满意的事。

那做爱呢？

这个不算。

可那包裹是给我们的，也许是一顿美食，你饿吗。

马修！

我好像有点饿了。

这次玛丽娅开始闭眼，鼻子里的气吹到了天花板，手指抓着床沿咯吱咯吱响。

其实也还好，没那么饿。你的姿势挺美的，我说，从这边角度看过去，像小萝莉。

玛丽娅瞪了我一眼。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刚认识玛丽娅的时候，她曾告诉我，用食指和拇指这样呈钳子状去摸一个女孩的脚踝，你能摸出一个女孩的好和坏。但玛丽娅没告诉我怎么样感觉的脚踝是好的，反正我想玛丽娅这样的，应该算不上好吧。所以内心倒希望还可以摸其他地方来检验，这个难度不比摸敏感区域简单多少，尤其是陌生女人。

玛丽娅用脚后跟重重敲了下我的指关节。

我提议要不喝点酒。

不要。

黑杰克也不要。

闭嘴。

可是有点无聊。我随便找从床底下来了个海底捞，捞了一本书上来。如果是换到纽约的公寓，那床底下我们扔着的东西就很多了，有一些完全可以扔进下水道，而有一些会让我们忧伤，像卡夫卡说的那样给我们来上一刀。但我经常首先摸出的是一本书，是《俄罗斯农民朝圣者之旅和朝圣者继续上路》，它即不合适下水道和戳刀子，他讲一个俄罗斯男人不停上路去寻找一种可以接近上帝的永不停歇的祈祷。我曾经试着练过一段时间，玛丽娅实在受不了，她受不了那种永不停歇的祷告发生在做爱期间，她无法明白什么祷告可以在做爱的时候，在呻咛的时候，嘴巴里还能念念有词，这个词还不是亲爱的，我爱你，而是，“撒但!我 以耶稣基督的权柄斥责你。我宣告你在我生命中的作为毫无效果。耶稣在旷野中，在十字架上，在十字架上，在坟墓里已经胜过你了。”终于在某次春风沉醉的晚上做爱时扔到了床下，并警告出现一个祷告词，哪怕心里默念，就不上床（这是我们的经典动作，当谁主动想要做爱的时候，就直勾勾盯着对方，把对方手上的任何东西扔进床底，而在云雨之后，那扔进床底的东西，也就真的扔进了记忆的缝隙里了，那里到处是爬山虎和壁虎）。而床下的黑乎乎的空间，仿佛是一个黑洞，多少东西都可以扔进去，而你每次伸进去拿出来的又是各种不一样的。那些被划伤的黑胶唱片，被我撕碎的情趣内裤，还有外卖披萨的盒子，还有一切在床上发生的事情时伴随的想象（亚特兰蒂斯的女妖、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爱伦坡的黑猫、加勒比海盗船、北山经里的滑鱼、装在长筒丝袜里的夜魔宝石和金丝雀），这张床是一张多么具有想象力的床，是我和玛丽娅有史以来睡过最舒服的床，它被我们从隔三个街区的一个破产户那里买来，那个独栋带电梯的高级别墅，我们在他们玲琅满目的门前，最后花了所有的积蓄买了这个床，它就像一个可以移动的城堡，我们驾驶着回到了公寓的这个破烂房间里，我们经常躺在床上，对床喊叫，喂我想象力吧，对它，也对玛丽娅或我，呼喊，喂我，喂我啊，我的想象力，而在整个舒服的床的侧面，是它带有巴洛克风格的床沿，那些枝蔓和蜥蜴以浮雕的方式爬向了床背，感觉那下面是一个想象力的发源地，我们称这个床为我们的忘忧岛，有时候下班之前的半小时，玛丽娅都会忍不住从医院打电话过来，今晚去你的忘忧岛（那必然是在忘忧岛启航时播放the doors 的经典歌曲Riders On The Storm ）。但直到我们决定死之前，我们都还未曾探过忘忧岛底到底还有什么。我们曾经裸体着在床上讨论床底还能藏着什么，玛丽娅说除了年轻，就是垃圾，那里其他什么也不会有。是啊，玛丽娅说的多好啊，我们只是在忘忧岛上制造年轻和垃圾，什么也制造不了，这也最终走向了今天的结局。我们似乎有了一点点的忧伤。我想我们以前就是制造了太少的忧伤，马克思也拯救不了的忧伤，我从床底又摸出了一张海报，是Woody Guthrie 的吉他特写，上面写着这把吉他可以用来消灭法西斯，但是现在法西斯都无法消灭我和玛丽娅了，我们将代表自己消灭自己。

……………………………………………………

第二天，小狗贝西叫醒了我。收音机在播放天气预报，可能强降雨。

这鬼天气。

窗户开着，风呼呼灌进来。

这时我才想起昨天一起死的事情，才发现玛丽娅躺着一动不动了。

这下坏了。警察过来还不以为我用安眠药杀死了玛丽娅。

（但是自己安眠药已经不够剂量，结果还是没死成，后来我就开始肢解女友，我手法不娴熟，像个不会水的人上了一个皮划艇，这么站都感觉要摇晃，尤其在我傻得给玛丽娅上了一遍肥皂水之后，更加像在宰割一条搁浅的小型抹香鲸了。刚开始我还去找了很多黑丝弹力袜来装尸块，接着描述那美丽的尸体，最后煮了吃，希望她身上的那点安眠药能把我搞死，还是没死成，我想索性报警，让警察电椅电死我好了，可是发现电椅本身还是个阴谋，爱迪生就是用这个阴谋击败了交流电鼻祖特斯拉，我觉得这个就挺恶心的，我们的灯泡爱迪生是个小阴谋家啊，我不能死在小阴谋家手上，这个肢解事情整整搞了我一天，简直跟打了一场盟军的诺曼底登陆战一样）

然后我开始爆破兵一样，准备开始解决忘忧岛。来个底朝天。发现床底下好多蓝色药丸，一叠100刀面值的纸币放在塑料袋里，还有一把大口径的手枪——史密斯威森M500左轮手枪，这个子弹大颗到只能在左轮里放下5颗，威力大到能够狩猎极大型的非洲野生动物，而且还装着子弹，上着膛的。真不敢想象，我们曾经在这个“大炮”上做爱，而没有一次走火。我现在就多了好多选择了，可以选择用大炮把自己轰死了，也可以选择那些不知名的蓝色药丸，吞死算了。

……………………………………………………………………………………结果发现这是马修在死的过程里的一个梦。

这时楼下有一群小杂种，穿着滑轮，绕着对窗的公园门口两棵死芭蕉和花坛沿飙来飙去，我非常讨厌这帮杂种穿着比自己个头大很多的运动裤，脖子挂满数不清哪里偷来的麻绳子、自行车链子，脑袋跟死狗一样不是耷拉着，就是跟醉鸡一样点头，我真想拿史密斯威森M500给他们的鸡巴脑袋来一炮。至于隔壁的那个西贡金融皮条客，总要每天用蹩脚的普通话给各色人打电话，是渣打银行念成查打银行的货色，他总要在隔音很差的墙壁后面，向一堆人邀请过来参观他的所在，就是我隔壁的这个小黑房间——所谓的大东亚番佛金融公司越南分部，然后是每天的金融分析广播，什么叙利亚问题弄得他很头痛，美国又要有所动作，欧洲债券如何如何，所以金价目前很不稳定，建议他的客户们可以把资金周转到另外一个没听说过的越南上市公司——（SFC）西贡燃料股份公司以及一个什么越南苦咖啡代理公司的业务上。而在晚上的时候，这个金融皮条客会找当地卖淫皮条客介绍越南姑娘来这个潮湿的房间里大汗淋漓一阵，如果换做以前，马修和玛丽娅肯定会来一场所谓的叫床声大作战，但是这次他们完全没兴趣，只是相视一眼，举起一杯雪莉酒一干而尽，打开老式掉漆的风扇骨碌碌扇个不停。虽然那个金融皮条客的房间又黑又潮，但是他有一个玛丽娅和我都羡慕的阳台，还有在中午的时候，可以透过斑驳的光来的百叶扇，透过它可以看到西贡繁华的一个十字街口以及小半个公园，那些发了疯长的热带植物，摇曳着全身散发出的欲望与热气，这能唤起玛丽娅经常提到的一个中国导演拍的电影阿飞的传，按照玛丽娅的绘声绘色，也只有在某几个时刻，玛丽娅还能出现这样的表情，比如某个记忆的场景在旅途里相遇，这种相遇，玛丽娅说总要遇上的，否则就像阿飞的传里的那个鸟，玛丽娅是这样绘声绘色告诉马修的，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玛丽娅说我们就是这样的鸟，马修，我们这次终于可以不用飘在纽约的灰黑色的风里了。这个话玛丽娅不只一次地提起过。而这次玛丽娅告诉马修说，以前我以为真有一种鸟一开始飞就会飞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落地。其实它什么地方也没去过，那鸟一开始就已经死了。马修后来找出那个中国导演的片子看了后发现那不是越南，而是菲律宾。玛丽娅说片头缓慢的掠过一片轻雾弥漫下的热带雨林是一样的，不管菲律宾或越南，椰影蕉叶，满目绿荫。马修看到了玛丽娅说到此处眼睛变得深邃浓密，洇晕进眼窝里。而本来的玛丽娅，可是想从眼睛里抠出点泪水比捏开一个过了期的山竹还难。

去西贡死的原因完全是临时想出来的，在下西贡（越南的西贡是由原地名发音 (Saigon) 翻译过来，而香港的西贡，传说得名于中国明代帝国时期，一个叫郑和的 人七下西洋之后，不少处于中国西方的国家向明朝纳贡或与中国进行交易，西贡便是西来朝贡船只停泊的一个港口 ，久而久之，这里就被称为「西贡」，有「西方来贡」的意思，这些都是玛丽娅告诉马修的）飞机的时候、，那种潮湿和咸咸的空气，马修随口提出了多么适合去死的地方，而认真考虑的则是马修的女友护士玛丽娅，她看了下星盘，说的确是个死的好地方，死在一个离开纽约很远的一个东南亚角落，马修和玛丽娅都很认同的就是去死到晃荡的路上去，而别回到纽约的公寓里腐烂死，越南西贡而且是个的确挺他妈晃荡的地方，这里各种货色都有，空气都闻得到那种动荡味，各种动荡的小摩托、小三轮，以及各种丰满的走路扭屁股的越南女和胀满欲炸的火龙果，随时出击的西瓜帽小警察和挑起来就可以跑的小商贩。

全部改成第三人称，我改成马修，联系菲利普`图森的小岛和做爱的场景，又搀和杰克史密斯的地下电影的色情疯狂，还有罗布`格里耶的香港相关内容，氤氲上一层理查德`耶茨的美式现实主义风格，最终整体上的叙事风格，要急促，短句为主，要搏击俱乐部的那种感觉，是个黑色的、魔幻现实主义的、科幻的、极少主义的。需要有时候两人对话，有时候我独自一人像图森，又要有两人一起疯狂的举动类似杰克史密斯，还有两人无语的时候，理查德·耶茨。以及第三方的介入，产生科幻魔幻神秘的时候，引入的是恰克的搏击俱乐部话语风格。

金融皮条客告诉我们了一个关于类似【海滩】（电影里讲的是一个秘密的世外桃源，那里人活在自给自足的世界里）的消息，那里有一个秘密居所。皮条客是在一次和越南女孩潜水的时候发现的，一个香蕉鱼的洞。

自杀之后，小狗咬醒了马修，感染了一种病毒，马修开始变异，而玛丽娅还躺着不动，马修就也咬了玛丽娅，玛丽娅也活了过来，但是发现自己也变异了。这种病毒来自那个神秘的香蕉鱼的洞。